庄子小故事穷源溯本

“啮缺问于王倪，四问而四不知。啮缺因跃而大喜，行以告蒲衣子。”

庄子的文章经常出于人料想以外，这一篇文章更是如此，忽然来一个“啮缺问于王倪”。“王倪”是先生，“啮缺”是门生，都是古代得道的真人。这两人在《齐物论》里出现过。啮缺问王倪什么题目呢？特别很是妙！《庄子》里面没有提出来，就只讲出效果，“四问而四不知”。照我们如今讲法是三问三不知，古人比我们提高一点，四问四不知。这里就值得研究，为什么不三问三不知、二问二不知呢？所谓“四问”，代表四方，正反相对的。正与反，这就是一个逻辑题目了。任何一个事物，具备了一，就有正反两方面，就是二；二再有正反两方面，就是四了。用《易经》的道理讲，就是“太极生两仪，两仪生四象。”

王倪这位先生什么都没有答复，门生啮缺反而懂了，喜悦得跳了起来，赶紧去告诉一位得道的人，叫“蒲衣子”。蒲衣子是什么人呢？王倪的先生，就是太先生。据中国的上古史记载，不过一样平常人是不会去研究的，蒲衣子八岁的时候，舜想让位给蒲衣子，请他出来当皇帝。当然，这不是青年才俊是幼年才俊了。中国历史上好几位，所谓甘罗十二岁当宰相，蒲衣子八岁当皇帝，所以年青人大可自大一番。可是，我们这里还没有八岁就能听懂《庄子》的。

“蒲衣子曰：‘尔乃今知之乎？有虞氏不及泰氏。’”

蒲衣子说：你到如今才懂了？“有虞氏不及泰氏。”唐尧虞舜代表上古三代，是我们有历史文化资料可查的。孔子删历史，从唐尧作断代的开始，是因有资料可查，可是后人对于这一资料还嫌疑不信。假如照古老的相传，我们民族史，已经有两百多万年，至少至少有一百多万年。从宓羲画八卦到黄帝这一段，到底有多少年，还不知道，至少有好几万年。从黄帝开始到如今是五千多年，从尧、舜开始到如今是三千多年，中华民族究竟上面已经有多少年历史，这很难讲，虽然上古有许多的神话而不敢确定。孔子对上古史是不敢碰的，因此，孔子整顿《书经》时，便从唐尧开始，当然是出于研究的技术，把历史临时切断了。到了近代，西方文化来了，外国人故意地毁灭中国文化，乃至我们本身的学者，把三代都已经切断了，好象本身国家民族的历史，越短越提高，最好只有一百多年，那样才好，才光荣，这是特别很是可笑的事。如今这几十年来，我们学说上犯一个“疑古”的毛病，把本身文化都破坏了。

那么，蒲衣子这里提出来，三代以上不及“泰氏”。那泰氏是谁呢？泰氏就是太初。等于像讲我们的古史，开始的时候已经不晓得是谁了。寰宇人谓之三皇，三皇以后就是五帝，三皇五帝以后，从黄帝开始才有了文化，才慢慢到了三代。

“有虞氏不及泰氏”，这代表了什么思想呢？我们如今有一句话，时代是提高的，这是我们当代人的话，而且是从西方文化观念来的。站在中国文化传统的立场上来看，时代是退化的，人类是堕落的，是一代不如一代。那么，我们怎样把这两个观念同一呢？它的矛盾和重点在什么地方？认为时代是提高的，这是站在物质文明立场上来讲。往后的人在物质的享受上，比我们如今还要提高，最后的形态，是物质文明统统统统都在提高；认为时代是退化退步的，这是站在精神文明来讲，这两种观念，必须要推论到宗教上面去。任何一个宗教都认为，人类是在堕落的。当然不止吃了一个苹果以后，那更要堕落。不但中国是这么认为，西方任何一个宗教都是如此。所以这里提出，“有虞氏不及泰氏”，到了唐尧虞舜，肯定是社会衰败不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