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德充沛不在于形状，而在灵魂

“游于羿之彀中。中间者，中地也；然而不中者，命也。”

“羿”是中国上古时射箭射得最准的，是神话中人，活了好几百年。中华民族的姑奶奶，首先登陆月球的嫦娥就是他的太太。据传说，羿后往来来往修道，到昆仑山上找西王母。中华民族上古的文化都发源于西北高原。西王母给了他一颗长生不死之药，他拿回来没吃放在家中，嫦娥偷偷地吃了下去，就飞起来了，就如许到了玉轮。所以唐人的诗，“嫦娥应悔偷灵药，碧海青天夜夜心”，就讲这个故事。

“彀”是什么？是箭靶的中间。我们都离开不了羿射的箭靶中间。都是你来射我，我来射你，不是你射死我就是我射死你，这就是我们的人生，文学家经常这么形容。有一个同伙写信给我，他说我行年七十九了，犹游于羿之彀中。由于他为了生活，七十九了还要做事，还要拿薪水维持生活，没有超然于物外，没有跳出这个物理世界，还在羿的箭靶的中间。所以我们人没有哪一个不在“羿之彀中”。

“中间者，中地也”。中间的中间称为“央”，第二个“中”念打中的“中”。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，随时要被打中的，被情绪的转变，环境的压力所打中，我们人就是箭靶，没有什么了不起。我们要想不被打中，离开“羿之彀中”，除非是得道的人，男女饮食都不必要了，超出了这个物理世界。

“然而不中者，命也”。世上从来没有被打中过的人也有，那是“命”好。

如今的《庄子》，是郭象所注，他所处的时代就是所谓“清谈误国”的时候，我对这四个字特别很是反感，清谈没有误国，倒是当时的国家误了清谈，我有一千层次由来说明，时代没有过错，文化上的发展没有过错，两晋的人物有过错，误了我们的文化。郭象这两段的注，好得很，不但文章美，哲学的理论高极了，等于第二篇《庄子》。

“羿，古之善射者，弓矢所及为彀中。夫利害相攻，则天下皆羿也。”我今天讲一个笑话，我这一辈子投胎是选过了的，没有兄弟姐妹，怙恃只生了我一小我。我把人生看久了，我来生投胎，照旧选怙恃只生我一小我，不过我要选一个钱又多的，我刚一长大，两老就死了，最好伯伯叔叔没有孩子，把遗产也交给我。这就讲人生兄弟怙恃骨肉之间最痛楚，处理很难！没有一处不利害。任何一小我，只要变成伉俪家庭之间，偶然候是道义是感情，偶然候也是利害相共，“则天下皆羿也”，是每个箭头都来的。

“自不遗身忘知，与物同波者，皆游于羿之彀中耳。虽张毅之出，单豹之处，犹未免于中地，则中与不中，唯在命耳。而戋戋者，各有其所遇，而不知命之自尔。”人生一辈子，总是莫名其妙地感到前途茫茫，不知道怎么办，但一到老年，回头一看，本身也活了几十年，前途就是这么办，活到老了，还要问怎幺办？由于要问究竟到哪里去。不过你不要问，“而戋戋者，各其有所遇，”各有各的遭遇，这都是命，命运的安排，很天然的。

“故免乎弓矢之害者，自以为巧，欣然多己，及至不免，则自恨其谬，而志伤神辱，斯未能达命之情者也。”可世界上的聪明人都以为本身安排得很好，觉得本身没有被射到一箭，认为本身有本事，“欣然多己，”认为你们很可怜，我活得很好，就是我有办法，你不要吹了，没有一个聪明人逃得出这个“羿之彀中”，始终照旧免不了中这一箭，然后才知道本身错了，最后而“志伤”，意志泄气了，“神辱”，精神没有了，人很颓废，“斯未能达命之情者也。”这就不懂得人生，不懂得生命的意义了。

“夫我之生也，非我之所生也”，我们如今在世，这个我在哪里？身体不是我，身体的哪一部分都不是我，我究竟在哪里？“则一生之内，百年之中，其坐起去处，动静趣舍，性情知能，凡所有者，凡所无者，凡所为者，凡所遇者，皆非我也。”所以，我们活在这个世界，哪一样都不是我，原本无我。“理自尔耳。”这是天然的道理。但是，我们一样平常人没有悟道，不晓得原本无我，拼命要抓一个我，所以活着界上生出许多烦恼，“而横生休戚乎其中，斯又逆天然而失者也。”这是不懂得生命，不懂得天然啊。

这些文章好得很，假如像如今的新诗那么念：“风啊，慢慢地飘过来……”那没故意思，一点味道都没有，假如摇头摆尾，拉长声音一字一字地念，那味道比新诗好多了。不过给我这么一念，念得没有道理了。要慢慢地，烟抽够了，茶喝饱了，一小我在灯光之下，表面又在下雨，下得冷冷的，鬼都不上门，摇头摆尾这么一念，“哦！”突然就得道了。

“人以其全足，笑吾不全足者众矣，我怫然而怒，而适老师之所，则废然而反。不知老师之洗我以善邪？吾之自寐邪？吾与夫子游十九年，而未尝知吾兀者也。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，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，不亦过乎？”

我是没有两腿的人，世上的人都看我很新鲜，如许的人我碰得多了，每当我遇到别人看不起我时，我恨极了。这是当然的，每个心理不健全的人，天然会养成对社会的仇视反感，其实一点也用不着，这一段就是最好的参考。申徒嘉说：我开始也是十分气愤，等到我跟先生学了以后，觉得我当时发脾气都是多余的。为什么会如许呢？由于我跟先生学了以后，对人心中没有痛恨，也没有觉得本身丑陋，也没有觉得本身是残废。那么先生教了我什么呢？他也没有教我什么，我就跟他走了，他就像给我沐浴一样，把我内心洗得干干净净，我受了他的洗礼，天然就善良了。我跟了先生十九年，在先生眼里，他没有觉得我是残废人，你是宰相，你知道不知道先生看你也同看我是一样的？老兄啊，你与我都是同窗，都是活在这个形体之内，形体长得漂亮长得丑又有什么关系呢？形体不过是一个工具，你同我一样，生命都陷在形体之内，如同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一样。但你忘掉了你同我一样都被肉体所羁绊，已经很可悲了，你又在形体上分别好坏。你错到这个程度，何必到这里来学道呢？

“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：‘子无乃称！’”

子产很贤达，很了不起，他被同窗一骂，大彻大悟了，赶紧站起来，“改容更貌”，脸色都变了，很恭敬地向申徒嘉行礼，说：老兄啊，你不要再说了，我全晓畅了。

这两个故事特别很是妙！这一篇的标题叫《德充符》，什么叫道德充满的境界？庄子引用的都是形状残废的人，但他们都有道。所以，一小我道德充沛不在于形状美与不美，有的人身体很健康很美，像项羽一样，力拔千斤，但是蠢人，就是一堆肉而已，里面没有灵魂，他的道德不充沛。

（责任编辑：青城论道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