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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皆知有效之用,而莫知无用之用也

(编辑:真实不虚 日期:2018年03月19日 浏览: 加入收藏 )

“孔子适楚。”

孔子到了楚国去。昔时楚国的中间是湖北湖南,一向到广西贵州的边缘,现实上安徽这一带都是楚国的范围。据《庄子》上讲,孔子到过楚国,一样平常的记载上,孔子环游列国,但没有到过楚国。湖南湖北的同伙经常说笑,我们是孔子不敢去的国家。孔子到楚国边境要过河时,车轮子坏了,叫门生子路去借个工具修一下,子路看见一位大嫂的在河边洗衣服,就很有礼貌地说:大嫂,我向你借一样东西。话未说完,这位大嫂让子路等着,就回去拿来了一些钉子、木头,还有一把斧头给子路,子路新鲜了,大嫂就说:你不是孔子的门生吗?你向我借东西,东方甲乙木,你要木头,西方庚辛金,你要钉子,斧头,对舛错?子路一听傻了,回来对孔子说:楚国不用去了,楚国妇女都上通天文,下通地理,都懂《易经》八卦,我们这一套去卖不开。所以孔子没有到过楚国。这个故事是两湖的同伙最先告诉我的。我说这是在骂你们两湖人。他说怎么是骂呢?这是吃我们两湖人的醋,我们两湖是连孔子都不敢来的地方,所以全国都吃我们的醋。

“楚狂接舆游其门曰:‘凤兮凤兮,何如德之衰也。下世不可待,往世不可追也。天下有道,圣人成焉;天下无道,圣人生焉。方今之时,仅免刑焉!福轻乎羽,莫之知载;祸重乎地,莫之知避。已乎,已乎!临人以德。殆乎,殆乎!画地而趋。迷阳迷阳,无伤吾行。吾行郄曲,无伤吾足。’”

孔子在本篇中最倒霉也是在楚国。“楚狂接舆”是楚国一个闻名装疯卖傻的狂人。狂人并不是疯子。曩昔说的狂,就是满不在乎,什么都不在话下的味道。道家的书和《高士传》都说他姓陆,名接舆,也是道家闻名的隐士,学问人格都特别很是高。孔子来到楚国,楚狂接舆一听老孔来了,就去看他。去了以后,电铃也不按,就站在门口讲了一句话:“凤兮!凤兮!”这个“兮”字,大家素来都读成西。年青时,有一个学问很广博的湖北老老师告诉我,“兮”在古音中应读“啊”。在宋朝,尤其是朱熹注《诗经》以后,都读成西,搞错了。我一想,特别很是有道理。这个“兮”,等于白话文的“啊”,就是人拉长声音唱起来的尾音。天下人已经搞错了那么多年,那就将错就错吧。

楚狂按舆说:“凤兮!凤兮!何如德之衰也。”凤凰,凤是凤,凰是凰。古人说麟、凤,偶然候代表人中之正人,或者是天下绝对太平,两代有道的时候,就可以见到走兽中的麒麟,飞禽中的凤凰,乱世的时候就看不见。这两样东西,是中国文化的标志。如今楚狂接舆是用凤来比孔子,他说凤啊!凤啊!你运气不好,怎么那么倒霉,到这个衰世来。“下世不可待,往世不可追也。”这是中国文化道家的历史哲学。他说孔子盼望的人类社会道德的世界,只有两个时代有,一个是曩昔,几万年曩昔,“往世不可追也”,曩昔的已经曩昔了,大概几万年以后有这个世界,你已经来不及了,“下世不可待也”。等于我常说的世界上只有两个好人,一个还没有出生,一个已经死了。所以我们都是不大对头的人。

楚狂接舆骂孔子,你所盼望的世界,一个已经曩昔,永久也看不见了,一个还没有来。我们要知道,孔子著的《春秋》,不光讲历史哲学,而且讲历史哲学的批判,这是我们文化上的一部大书。所谓《春秋》讲三世,就是对于世界政治文化的三个分类。一种是“衰世”,也就是乱世,人类历史是衰世多。研究中国史,在二三十年以内没有变乱与战争的时间,几乎找不到,只有大战与小战的差别而已,小战争随时随地都有。衰世提高到不变乱,就叫“升平”之世,应该说,如汉唐两代,只能勉强称为升平之世,好一点的如周朝商朝等,算是升平之世,尧舜禹时代,还要稍高一点。最高的是提高到“太平”,大同世界的太平,就是我们中国人讲的“太平盛世”。以《春秋》看来,任何一个历史时代,都是衰世多,道德衰落,文化衰落。稍稍好一点的是小康。大同世界的太平,相称于西方哲学家柏拉图所标榜的“理想国”,和道家思想的“华胥国”,乃至如同天主的天堂,佛家的极乐世界。根据中国文化的历史观察来说,真正的太平盛世,等于是个“理想国”,几乎很难实现。所以,楚狂接舆的意思是,我们的命运很苦,所遭遇的不是乱世,是比乱世好一点的衰世。你虽然是个凤凰,凤凰生在这个衰世比野鸡不如。你看这个疯子啊,人家孔子是从外国来的,他就站在门口比手划脚地骂了孔子一顿。

“天下有道,圣人成焉;天下无道,圣人生焉。”这是历史的哲学。当“天下有道”的太平盛世,就是圣人的时代,圣人的世界。同样的观点,我们知道,佛出世的时候就是太平盛世,也就是转轮圣王的时代。但化身佛什么时候来?宗教家什么时候投生?当天下乱了,必要救世时,“天下无道,圣人生焉。”所以当圣贤,都是抱着救世救人的心态来受苦受难的。楚狂接舆说,你老孔在这个时候来投生,你能一辈子不受刑法,不被杀头,保住吃饭的家伙在肩上不掉下来,已经很了不起了,你还要到处环游列国,到处传播文化,救世救人,你这是不想活了。你说这是在骂孔子,照旧在爱护孔子?这是历史上有名的“凤兮之叹”,用凤凰生在不得势的时代来比孔子。楚狂接舆的理论,一小我生在衰乱之世,能好好地活下去,不半路遭遇刑戮而死,是很不容易的事。这种事对一个抱着救世思想的知识分子,在历史上是许多的。乃至任何一个朝代变动之时,不容易在世的就是知识分子。

“福轻乎羽,莫之知载”,这是历史哲学的名言。人生都要求幸福,太难了,幸福这东西比羽毛还轻,没有办法把它装起来。拿新的文学来形容:幸福在我们前面轻飘飘地溜曩昔了。庄子用古文学来描写,“福轻乎羽,莫之知载”。所以,永久是把握不住的东西,这叫做幸福。“祸重乎地,莫之知避。”那“祸”,那痛楚,象地一样不会脱离我们的脚跟。换一句话说,人活活着上,幸福是如许地难以把握,由于它太轻飘,一会儿就溜曩昔了,艰难痛楚这些“祸”像大地一样,你始终离不开它的,所以人一生都是在祸福中。所以楚狂接舆说:算了吧!算了吧!你老兄何必到楚国来呢?你到处传道,把道德的思想,文化的观念到处散布,这只有我懂。这个时候想出来挽救这个时代,你伤害极了。“画地而趋。”一样平常人都认为本身很高明,本身划定一个范围在那里转。读书人就容易犯这个毛病。人生每一小我都是“画地而趋”,这四个字就是人本身对本身的讥讽。所以佛家讲解脱两个字,很了不起!怎么解脱?不“画地而趋”,本身不规定范围,本身超越统统,就是真恰好的人生。

“迷阳迷阳,无伤吾行!吾行却曲,无伤吾足。”“迷阳”,是土话,是路上的荆棘。现实上,“迷阳迷阳”,也可说湖北湖南一带的喜好吃辣椒的,麻辣麻辣,这些东西抓到手上,刺到是很痛的。人在路上走,边走边念,“迷阳”不要伤到我的脚。古人很迷信,出门时就要念“迷阳”如许的咒子。“吾行却曲,无伤吾足。”我走得很慢,很警惕,这些有妨碍的东西不要危险到我的脚。这四句话,代表了全篇的宗旨。

下面有一个结论:

“山木,自寇也;膏火,自煎也。桂可食,故伐之;漆可用,故割之。人皆知有效之用,而莫知无用之用也。”

(责任编辑:三清仙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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