统一的境界去掉执著,心无所偏
庄子“统一”的观念,是由“对待”的观念所引发的。所以在谈统一的观念曩昔,先介绍庄子对待的看法。
庄子发现世俗世界中,无论是非、大小、贫富、穷达等等观念,都是在特准时空下的相对差别,这些相对的差别只有相对的价值。在《齐物论》中,庄子便有所说明。例如他说是非完全是相对的:
世界上的事物,没有不因对待而形成的,有“彼”就有“此”,有“此”就有“彼”。从“那方面”(彼)去看,就看不到“这方面”(此),反身自比,就能了解清楚。“彼”是出于“此”,“此”是出于“彼”,“彼”和“此”是相对而生的;任何东西有“起”就相对而有“灭”,有“灭”有相对而有“起”;有“可”就同时相对产生“不可”,有“不可”同时就相对产生“可”。于是有因而认为是的,就有因而认为非的;有因而认为非的,就又有因而认为是的。
在《秋水》篇中,庄子更加细致地发挥了这观点,认为贵贱、差别、功能、意趣……都不是绝对的,都是变幻无常的。
从万物自己来看,万物都自以为贵而互相贱视;从流俗来看,贵贱都由外来而不在本身。从等差上来看,顺着万物大的一壁而认为它是大的,那就没有一物不是大的了;顺着万物小的一壁而认为它是小的,凤有一物不是小的了;晓畅了寰宇如统一粒小米的道理。晓畅了毫毛如统一座丘山的道理,就可以看出万物等差的数量了。从功用上来看,顺着万物有的一壁而认为它是有的,那就没有一物不是有的了;顺着万物所没有的一壁而认为它是没有的,那就没有一物不是没有的了;知道东方和西方的互相对立而不可以缺少任何一个方向,那么就可以确定万物的功用和分量了。从趣向来看,顺着万物对的一壁而认为它是对的,那就没有一物不是对的了;顺着万物错的一壁而认为它是错,那就没有一物不是错的了;知道了尧和桀的自以为是而互相微薄,那末就可以看出万物的趣向和操守了。
夙昔尧和舜因禅让而成为帝,燕王哙和燕相子之却因禅让而绝灭;商汤和周武因争取而成为王,白公胜却因争取而灭绝。由如许看来,争取和禅让的体系体例,唐尧和夏桀的举动,哪一种可贵可贱是偶然间性的。不可以视为固定不变的道理。
栋梁可以用来冲城,但不可以用来塞小洞。这是说器用的不同;骐骥驰骝等好马,一天能跑一千里,但是捉老鼠还不如狸猫,这是说方法的不同;猫头鹰在夜里能捉跳蚤,明察秋毫,但是大白天瞪着眼睛看不见丘山,这是说性能的不同。常常有人说:“何不只取法对的而抛弃错的,取法治理的而抛弃变乱的呢?”这是不晓畅寰宇的道理和万物的实情的说法。就像只取法于天而不取法于地,取法于阴而不取法于阳,很显明是行人不能的。然而人们还把这种话说个一直,那不是愚笨便是有心瞎扯了。
帝王的禅让彼此不同,三代的继续各有差别。不投应时代,忤逆世俗的,就被称为篡夺的人;投应时代,顺应世俗的,就被称为高义的人。
在庄子看来,征象界里的东西都是随着不同的时间、环境,以及主观的熟悉而产生不同的价值判断。因而,世俗世界中的种种价值都是无意的、偶然义的。在这一点上,征象世界的痛处可说被庄子牢牢捉住了。
这种相对思想推演到最后,就认为统统事物之间的分别是不需要的。于是,庄子由数量差别的观点,进入万有性子齐同的观点。所谓:“寰宇与我并生,万物与我为一。”
这多少有点诡辩的成分,加上文学的想象力和艺术精神的点化,因而庄子产生了“统一”(Identification)思想。这统一的思想隐含着几个紧张的意义。
一、破除我执:为了打破唯我独尊的态度,为了消弭怎么的成见,庄子提出“丧我”这名词。“丧我”并不是要消散自我,而是要去掉小我的执著,并以怜悯的态度熟悉他人与他物;这意味着:一方面站在他人与他物的立场以照见本身的褊狭,另方面需自我憬悟与内省,再进一步去除自我的偏执。如是才能“道通为‘一’,莫若以‘明’”。“明”为无所偏执去观察,“一”即圆融协调的境界。
二、以无所偏的心境与怜悯的态度来观看事物,才不致于偏私固蔽而以自我为中间。
人睡在潮湿的地方,就会患腰痛或半个身不遂,泥鳅也会如许吗?人爬上高树就会惊惧不安,猿猴也会如许吗?这种动物到底谁的生活风俗才合标准呢?人吃肉类,糜鹿吃草,蜈蚣喜好吃小蛇,猫头鹰和乌鸦却喜好吃老鼠,这种动物,到底谁的口味才合标准呢?狙和雌猴作配偶,糜和鹿交合,泥鳅和鱼相交,毛嫱和丽姬是世人认为最美的;但是鱼见了就要深深地钻进水底,鸟见了就要飞入高空,糜鹿见了就要奔走不顾;这四种动物究竟哪一种美色才算最高标准呢!(《齐物论》)
不同类虽然不能相比较,可是这里却注解了庄子的“民胞物与”精神。儒家虽亦有这种心怀,然其着眼点仍以人事为主,不如庄子之开豁,能放眼于更广大的世界。“天无私覆,地无私载”(《大宗师》),在寰宇之间,也表现众生平等。
三、人间世的价值,俱在对待的关系之中,庄子则超越了人间世的对待,而不受其约束。且将对待关系的封闭体系化而为无限体系,这便是庄子的特别精神。惠子的“泛爱万物,寰宇一体也”,“其大无外谓之大一,其小无内谓之小一”之说和庄的说法相契,然而惠子偏重数量观点,而庄子则就万有性子观点以成就其无限体系。
四、庄子的“统一”世界,实为艺术精神所笼罩。庄子透过艺术的心灵,将自我的情意投射于外活着界,以与外物相互交感,产生协调的怜悯。
因为怜悯协调的心境,所以自我生命以破藩决篱之势投射出去时,虽笼罩万物其他生命,然而此精神并不为天下宰,而予天下万物以充分不羁的精神自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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